倫敦國家藝廊

獨遊倫敦雜記

我雖愛逛博物館,卻鮮有機會細味,因家人都不如我癡迷,沒耐性逐件藏品細看;兒子年紀又太小,不能期望他對那些古老物事有多少興趣。來到曼城快將一年,曾嘗試跟家人遊幾個市內的博物館,要麼令她們悶得發慌,就是自己意猶未盡,總之都只能遺憾地敗興而歸。

上周適逢有兩位香港朋友到訪英國,加上一點點業務的誘因,我遂找個借口獨個兒跑倫敦一趟。久仰倫敦的歷史風景,我懷著期待揹起背包乘上清早七時出發的大巴出發到這千年帝國古都朝聖去。為了更投入這段遊歷,我選了一本講英國歷史的語音書在旅途上聽,四十多小時的內容集中介紹的是我最有興趣的都鐸 (Tudors) 王朝及斯圖亞特王朝 (Stuart)。第一次接觸這段歷史是在玩 Europa Universalis 的時候,可能因為香港跟英國的特別關係而選了遊玩英國,誰知難道卻極高:黑死病、玫瑰戰爭、跟法國、荷蘭、西班牙、蘇格蘭等國的戰爭、天主教與基督教的戰爭、還有不同的王族爭鬥而引發的戰爭,令我最終放棄用英國在遊戲中稱霸。那段時期英國也出了不少我耳熟卻未能詳的人物名字:例如有六個王后的 Henry VIII、血腥瑪麗、童貞女王伊莉沙伯一世、製作我小時候接觸的第一個英文聖經版本 (英王欽定本 King James Version, KJV) 的詹姆士一世、還有莎士比亞、自由主義之父 John Locke 和被蘋果擊中頭殼的科學家牛頓等等。旅程中只要我獨自一人又不在博物館時便在聽書,終於把那些 Henry Mary James Charlies 的時序和事件弄懂了個大概。因為有這本書相伴,來回十小時的長途大巴旅程轉眼便過,只是坐得腰背有點僵硬而已。

都鐸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的代表人物

我被倫敦大街的熱鬧和擁擠震憾到了,因為在曼城的鄉郊生活了快一年,已習慣了恬靜,久違熙來攘往的大街了。下車後乘著好天氣從 Victoria 車站往白金漢宮方向走,穿過聖詹姆斯公園和綠園,見滿地都是洋水仙,黃黃白白的煞是壯觀。不愧是王宮旁邊的公園,花海比曼城的壯觀得多,整齊排列的樹木也特別高大,仿彿已守護著王室上千年了似的。走著走著腰腿感到酸痛,見路旁排列著一些共享單車,其中有些車身寫著「每天首 10 分鐘免費」,便二話不說打關手機掃一下單車上的二維碼,在倫敦的大街騎起電動單車來。王宮北方是熱鬧的 Soho 區,各式店舖林立,但我幾乎沒進過一家店子,只在上演 Harry Potter 和 Le Miserable 的劇場外猶豫過一會。100 英鎊的票實在太貴了,還是下次跟老婆一起再看吧。

大英博物館中的巨大展品

這趟旅程我共花三天遊了三個館子,全都免費:大英博物館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博物館、及國家藝廊。大英博物館是世界古代歷史的縮寫,東西都很古老,主要展品的時期從公元前一千年到公元後一千年,展品主要來自歐、亞、非洲,我想應該跟大英帝國全盛時期所覆蓋的領土有點關係吧。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博物館和國家藝廊則主要展示中古時期的希羅文化物品,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巨大的、㓮上美侖美奐圖案的石柱子和牆壁。另一佔相當篇幅的主題是天主教,畢竟在亨利八世以前的上千年天主教都是主流的宗教。我發現原來我對天主教的內容,尤其那些聖人們的傳說,過去一竅不通。例如那握著剝皮刀的聖巴多羅買 (St. Bartholomew)、騎著馬挑戰惡龍的勇士聖喬治 (St. George)、被萬箭穿心的聖思天 (St. Sebatian)等等的故事,都是我第一次聽說的。

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博物館中的雕像

藝廊中我印象最深的畫像則有被捧在盤子上施洗約翰的人頭、出浴時被偷窺的 Susanna、被斬首的 Lady Jane Grey、及美艷的愛神維納斯等。那些豐富的聖人故事和希臘神話,竟令我覺得跟東方的滿天神佛相映成趣。我大概按自己的觀察把畫作劃分為三大類,遠古時期的畫以宗教主題為主,風格較粗糙;中古時期的畫工則極精細,像真度幾可跟相片比擬;文藝復興後則流行抽象派,主題多較平民和寫實,並給想像留白。我對藝術的瞭解甚皮毛,美感也欠奉,因此對展品表現出來的技法沒太大感覺,卻對背後的故事很感興趣。然而沉浸於那氛圍,想也無論如何對自己審美能力有所裨益吧。

國家藝廊 – Lady Jane Grey 被砍頭前一刻

這次在倫敦見了不少朋友,除了從香港過來的兩位,還有幾位住在倫敦的,有些是過往每星期也會在教會見面的。某晚跟兩位朋友飯後從 Soho 區散步,三個香港人分別來自倫敦、曼城和香港;經 Waterloo Bridge 走到南岸再一直走到塔橋,再經過流了多少人的血的倫敦塔,心裡慨嘆:任何社會的進步也必經歷黑暗與波折吧,英國的議會一開始也只代表地主的利益而已,個人還竟要因信仰國教以外的「異教」而惹殺身之禍呢!望著泰晤士河夜景,我們聊的卻是淪陷中的香港、離散港人的傷痛、及亂世自處的心得。

Ann Boylin 和 Jane Grey 被砍頭的倫敦塔

展館中無論是畫、雕塑、還是金銀銅器,都是王室、貴族和富人的物事,而這些人只佔大眾的一小部份。然而,現在他們仿彿代表了那個時代,定義了那段歷史似的,難道後人只能從他們的遺物窺探人類當時的智慧和價值嗎?今日普通人雖然有更多的工具和更大的話語權定義歷史和表達價值觀,掌握最大話語權的卻始終仍是掌握最多資源的現代貴族們,這無奈地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即使如此,凡人如我仍可透過寫字、畫畫、錄歌、拍片、把個體存在過的證據留下流傳,不讓權力機關或富人專享定義歷史的權利。或許幾百年後有人發掘出我的文字,能藉我留下的證據更靠近此時代的真像。我想起王力雄先生在他的小說《轉世》序中的最後一句話:

「既然歷史與寫作留下的都是信息,信息在形態上等同,而把真實世界與想像的世界置放在永恒的分母上,便分不出高下長短,從這個角度,創造作品的意義與創造歷史的意義便是一樣的。」

我以文章記錄一生的瑣碎,側寫這時代,刻在區塊鏈,讓社群自行保存。那將是我的、也是香港人歷史的一塊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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