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ean View Cemetery - 2016 年探嫲嫲時攝

再見我的少爺時代

我不知道台山話的「伯伯」的真正意思,但我一直這樣稱呼的的曾祖母,我想,伯伯大概就是老者的意思吧。爺爺、嫲嫲、和曾祖母伯伯,在我眼中是家中三位大人物,是「上兩代」。上兩代人對待還是小孩的我的態度跟「上一代」很不一樣,簡單來說就是溺愛,實際表現出來就是可以優先吃雞脾,常常和顏悅色地噓寒問暖,和不知怎的總擔心我沒吃飽。當然,也包括無盡地包容我的搗蛋和臭脾氣。我想,小時候的我雖然驕縱,卻還不算太壞,最多只是玩電話、跳梳化、對著風扇吼叫和玩雪櫃裡的冰,及有次因為不滿樓下的噪音太大而掉了個水彈,及跟同學「比武」而打架而已。提起那些蠢事,應該也要提一下我對當年家中青年的影響 – 有一段時間家中還有位剛出社會工作的叔叔和還在上大學的姑姐。可能因為我常在姑姐房門外擺滿了小士兵阻礙她進出的緣故,她對我總沒好臉色,我也不太敢溜進她的房間玩;但叔叔的房間可不一樣,我常往他的床底下鑽,及玩那些健身用的錏鈴和彈弓。我取代了他們本來在家中老么的位置,成為年紀最小的覇王。

「上一代」對孩子則除了愛,還有管教和期望,甚至一種控制慾,這是我為人父後深深體會的。例如我也會關心兒女的需要,但同時難免對她們有所要求,怕寵壞了令他們日後難以自立,有時甚至會為孩子不生性而懷疑人生。「上兩代」對孩子的態度卻不一樣,之前我看著外母縱容我的女兒玩手機便生氣,知道媽媽偷買麥當奴給女兒便惱怒;但轉念一想,其實她們就像當年爺爺嫲嫲對我的態度一般。

為何孩子的父母,跟孩子的爺爺嫲嫲們對管教的態度總是如此不一致呢?後來我從自己與嫲嫲的關係中找到了點端倪。

爺爺和伯伯在我小學時先後辭世,於是我上兩代的老人只餘下一個嫲嫲。後來她隨著叔叔姑姐們在 97 年前後移民了,我們的家族在香港便只餘下我一家人。當年的我因此頗受打擊,但那點失去相比生活的洪流實在太渺小了,不久我便全副身心投進了香港「前回歸」那段風雲年代 – 不是在幹什麼大事,前十年只是老老實實當個社畜成家立業掙扎求存,後十年則見證香港制度和價值的崩壞而已;而嫲嫲也捱過了剛移民時那段寂寞和沉鬱,逐漸適應了異地的生活。

畢業後我每次訪加國的目的都主要為了探望她,大部份時間就是待在一起無聊一晝,或到公園散散步;然後就是無盡的飲茶吃飯。這種見到孩子吃東西便心滿意足的心情,我現在很能體會了。她也會向任何路上遇到的朋友介紹:「這是我從香港來的孫子。」然後我會被老爺爺奶奶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那是跟她在一起時才會有的經驗。對於整個家族移居了的那城市我當然感到好奇,所以有次我帶了單車把溫哥華遊了個大半,人人都說我獨個兒在陌生地方騎車太冒進,她可能也認同,但就只說一兩句然後眨眨眼,也不給我臉色看,就像對小時候的我般寬容。

嫲嫲在海外,當然難以體會到我現實生活的掙扎;讀著建制的報紙,也不能期望她能明白我對荒旦的悲憤。奇怪的卻是,若是我的父母或其他「上一代」不明白我,我會疏遠和反感;但對「上兩代」的嫲嫲我卻十分接納,還很樂意耐心地聽聽她的勸告。這樣看來我對她也有一種莫名的偏愛,能令出名倔強的我也甘心扮演一匹聽話的小羊羔,可能也僅她一人能做到而已。

我是家族這一代唯一的男性,傳統中國家庭把這身份看得很重,從前我也真的有對這身份認真過,加上被上兩代老人們驕縱慣了的脾氣,我便儼如家中的「大少爺」。然而跟一般意義上的「少爺」很不一樣,我的生活在物質上固然沒任何家蔭,相伴身旁的親人更是寥寥可數,一切生活的實務均要自行想辦法張羅。最近讀董啟章的書,讀到幾段關於「少爺」特質的描述,頗有啟發:

所謂少爺,就是在思想上甚至是行動上自由,但卻在造就這自由的條件上依賴別人的人。

《心》- 董啟章

我終於明白自己雖然跌撞了半生卻仍保有少爺的傲氣和自信的原因。我在思想和行動上自由,是因為深信無論我如何任性妄為,也會有人把我當作心頭肉般疼惜,關係不會因我的倔強、貧窮、傲慢而受影響。她也不用/不能為我的生活操心,因為相隔重洋根本什麼也做不了;反過來由於她的一切已被別人照顧妥當,我也無用負起奉養她老人家的責任。於是我們除了關心對方的心外,都別無、也不能有他求。這種純粹的感情,算是一種非理性的溺愛吧。

我生活上雖然一向十分獨立而不願倚賴任何人、甚至不想倚賴任何物;但情感卻十分倚賴如嫲嫲和太太這樣的親人。那不論身份,無關物質,甚至沒附帶責任的愛,是純精神上的倚賴。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於世,縱使異地相隔,我仍活得像個少爺。

也正因如此,上周她逝世後,我再不能稱為自家的少爺了,因為少爺的特性就是倚賴,而我卻再沒倚賴的對象了。


談爺爺時我提起過嫲嫲曾贈我一件信物,那是一塊沉甸甸的金牌。當年嫲嫲還是幾歲小孩時,住在國內,她的爸爸不知道是在美國還是墨西哥打工,託朋友從遠洋帶回來那一塊金牌給她。後來她爸爸在那邊另娶了妻,再也不回鄉了,嫲嫲於是此生沒見過她爸爸一面。新冠疫情前因為嫲嫲身體抱恙,我以為要見她最後一面了而急急到了加國一趟。她可能也有見最後一面的覺悟,於是將那塊金牌交給了我。然後香港變天、新冠疫情及我舉家移民英倫一晃數年,本想稍為安頓後便再訪加國一趟,卻沒想到就此陰陽相隔了。

那塊金牌成了我跟她之間最重要的信物。

三十年前她移民時,我送了她一本聖經,在封底寫著「天國見」。其實可能從那時起,我便有種隨時會失去她的覺悟吧。

得悉她的逝世,我連忙決定再飛一趟加國參加她的喪事,可是由於搞不定簽證的問題而無法上機,只好作罷。嫲嫲已逝,我相信她不會因我有去或沒去喪禮,做了或沒做了什麼儀式而有所增損,任何儀式其實都是為了安慰在生的人而已。所以,我未能去到只是我個人的損失和遺憾。但連女兒也快成年了的我已經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失有得也有永遠解不開的結,才是人生。我感到遺憾的,倒是沒法向她證明,我活得足夠好吧;那是我需為所選的路而還的債之一。倒是我在香港的妹妹,因得悉我會過去的原因而也臨時決定從香港前往,想藉此機會幾兄妹一聚,現在卻緣慳一面,遺憾地要令她失望了。

我航班啟航當天,是我跟太太的廿周年紀念日。廿年實在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在我放棄等候簽證批核而離開機場之際,我發了此信息給將要起行的妹妹:

今日本來係20周年結婚紀念,錯過咗一樣,不如快啲把握第二樣。

嫲嫲若在生,只要知道我快樂,她便會心滿意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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