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婦

「川流不息」的吃飯 – 戀愛的墳墓

魯迅小說集《彷徨》中,我印象較深的故事有《祝福》和《傷逝》。前者關於作者一向關注的舊禮教對女性的壓迫,後者描寫一對文青男女從熱戀到冷淡,最後陰陽相隔的悲劇。
今天談談《傷逝》,但無關小說的悲傷主題,而想分享主角二人感情變淡的一些原因,其中有趣的一段關於男主角涓生不滿要配合那「川流不息」的吃飯節奏。

跟大部份情侶一樣,二人於感情蜜月期時,一切都是美好的。在溫馨的氣氛下,家中成員的數目慢慢增長了。

然而她愛動物 ⋯⋯ 不一月,我們的眷屬便驟然加得很多,四隻小油雞,在小院子裏和房主人的十多隻在一同走。但她們卻認識雞的相貌,各知道那一隻是自家的。還有一隻花白的叭兒狗。」涓生認同子君的博愛,「這是真的,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我和子君說起這,她也領會地點點頭。唉唉,那是怎樣的寧靜而幸福的夜啊!

然而跟現代人一樣,䌓鎖的生活日常最終為成為熱戀的墳墓。從前涓生跟子君會談古論今,雖偶有爭辯,但套用我老婆那句「就是吵架也是快樂」,感情卻是緊密的。

然而「自從到吉兆胡同以來,連這一點也沒有了」。女主角子君「管了家務便連談天的工夫也沒有,何況讀書和散步。」另,涓生也忙於為口奔馳,投進刻版的工作日常中。小天地運作了一段時間後,涓生開始對生活有微言,其中一段竟是不滿老婆花太多心思做菜:

做菜雖不是子君的特長,然而她於此卻傾注著全力;對於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來算作分甘共苦。況且她又這樣地終日汗流滿面,短髮都粘在腦額上;兩隻手又只是這樣地粗糙起來。況且還要飼阿隨,飼油雞,──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經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罷了;卻萬不可這樣地操勞。她只看了我一眼,不開口,神色卻似乎有點淒然;我也只好不開口。然而她還是這樣地操勞。

別急著罵涓生這「渣男」嫌棄甘願犧牲當黃臉婆的太太,其實這是很多夫妻從二人世界的醉人天堂沉淪至柴米夫妻的過程,只是不多人像涓生般誠實地寫出來而已。

生活空轉,遺失感情

二人的生活因涓生被小人的謠言所害被開除而進一步受到打擊。於是涓生決定創業,不打工了,轉 Home Office 賺稿費,過程自然像大部份創業者那般諸多不順。「說做,就做罷!來開一條新的路!」兩口子雖然勉力維持士氣,但生活的壓力令愛情之苗幾近窒息而亡,老人們念茲在茲的「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預言眼看正一步步實現。

由於涓生轉了 Home Office,他同時要面對現代人(尤其香港人)的「土地問題」,於此我有切身感受。試想像我在香港的時候,於一個七百尺的單位裏擠著連傭人姐姐在內六個人,辦公桌就是飯廳的桌子,整個地面凌亂地散佈著各式玩具和雜物,小孩在腳邊或甚至桌子上爬來爬去的境況。不少香港人在疫情其間全家人被逼在家工作和上學,每天四部電腦在家中不同角落一起 video conference 的情景我還歷歷在目:

可惜的是我沒有一間靜室,子君又沒有先前那麼幽靜,善於體貼了,屋子裏總是散亂著碗碟,瀰漫著煤煙,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這自然還只能怨我自己無力置一間書齋。然而又加以阿隨,加以油雞們。加以油雞們又大起來了,更容易成為兩家爭吵的引線。

然後,便出現了「川流不息的吃飯」事件: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彷彿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餵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構思就常常為了這催促吃飯而打斷。即使在坐中給看一點怒色,她總是不改變,仍然毫無感觸似的大嚼起來。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規定的吃飯的束縛,就費去五星期。

讀到這裡,我啞然失笑:那不正是我偶爾被樓下的老婆叫喚吃飯時的情況嗎?我們的婚姻難道也正在危機中了??我明白涓生的感受,因我也不易專注,一旦工作節奏被打亂,便得花很大氣力重回正軌。例如今天工作中途,要兼顧帶孩子上學、吃早餐、帶女兒看醫生、吃午飯、接兒子放學,無不要求暫時放下手上工作。每次被打斷,也會產生負面情緒;如果正在做的工作對專注力和靈感要求較高,例如寫文章,被打斷便更火大了。

然而子君確是委屈的。她無法分擔生計,只好「傾注全力」照料涓生的起居,這樣看來她已盡量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了;在生活迫人的窘境下,涓生也自顧不暇。情人相互吸引的根基在於精神的共鳴,然而卻都再無餘力投資於精神的交流了。於是愛情漸從價值層次下降至生物邏輯層,失去了往昔的光輝。其實,無論是負責做飯的子君還是負責賺錢養家的涓生,傾注的何止是「力」,過程中也傾注「愛」,只是在流水作業的生活中異化了,連自己也瞞過了,以為滿足了「形」等如實現了「神」;對方自然也難再感受到營營役役背後的深意。

子君未必不知道涓生的需要不只在「吃飯」,但在生活壓力下她也有難以排解的情緒,流水作業的家務相對處理複雜的感情容易。再加上二人的溝通方式出了問題,內心的難處無法坦誠相告。於是子君把精力投入生活的空轉裡,涓生則減少留家的時間逃避溝通,二人都為拖延解決核心問題找借口。拖延的代價便是把感情的資產消耗殆盡,甚至化為苦毒。有話不能直說,卻只能以彼此傷害的態度和言語來間接表達不滿和懲罰對方,這不是夫妻相處時常遇到又很容易陷進的泥沼嗎?

步伐的妥協

導至涓生與子君的悲劇當然還有其他原因。由於家庭的分工,子君漸漸跟不上涓生的步伐,二人漸行漸遠,那是必須無奈地接受的現實。涓生無疑是個有理想的青年,但若無法接受家庭是一個整體,包括某程度上的「認命」而放下堅執,關係是很難長久的。夫妻有如一隊球隊,球員各自的能力限制了整體的表現。若其中一位球員堅執於超過球隊整體能力的目標,而隊友無法配合的話,便只剩離隊一途了。於是,涓生便選擇「離隊」。

然而個人的理想生活是否應該讓路給家庭呢?要視乎愛有多大了。

十幾年前我跟老婆新婚時,跟另外四對夫婦參加了一個學習經營夫妻關係的營會,其中三對夫妻都已有十年年資,影響關係的問題莫不跟生活和教養子女的䌓鎖之事有關,導師建議的解決辦法不外是有恆、刻意地經營那些滋養愛情的小事。

貧窮導致的生活壓力固然會令夫妻生活為糊口奔波而空轉,但我認識的中產朋友卻有不少是雖然衣食不缺,卻被無止境的物慾或某些理想的生活質素的期望牽著鼻子走而日忙夜忙,結果能專注培養感情的時間不見得比貧窮人多很多。

家庭之經課無論多難,只要不是決定離隊,便只能硬著頭皮唸下去。不經不覺,原來今年我也已婚廿周年了,以上滋味實在是點滴在心頭。

《彷徨》對老婆來說已是幾十年前的中學讀物,對小女而言更已算古書了。然而我在午飯時唸了以上幾段給她們聽,大家竟都大笑起來,說還真像我日常的抱怨呢。想不到百年前的這段文字,竟能讓我們如此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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