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膠囊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因為自從我們家族 70 年前來到 M城這異地生活以後,便再也沒有回故鄉了。我這個在 M 城長大的人,對故鄉 V城其實沒什麼印象,甚至連 V城的語言廣東話也只是算是略懂而已。我只知道 V城曾經䌓榮,卻被一個獨裁者及其黨羽的貪腐無能所毁,當年我的爺爺可能是因為這原因才遠走他方,最後在 M 城落地生根,聽說那時老爸才三歲。今年年初那獨裁政權在民眾的歡呼聲中倒台,另選立了一個民選政府,異見者終於可在不用擔心人身安全的情況下進入 V城,於是我們家族在離鄉數十年後終於再次踏進故鄉的領土。

然而,我們今次回鄉主要是為了進行一個其實無法在 V城進行儀式 – 清明掃墓,因為爺爺的墓地根本不在 V城而是在 M城。父母一直對這些傳統習俗沒什麼堅持,偶爾興之所至或會辦些活動刷一下儀式感,例如過農曆年時家裏偶爾會貼幾張揮春,但也不是如「龍馬精神」那些傳統的揮春語句;過往我們也不會每年清明節都到爺爺墓前憑弔。奇怪的是這次老爸和兩位姑媽卻異常堅持,不但要辦儀式,還一定要在遠赴 V城舉行。據說那是爺爺臨終親口表達的遺願。為照應他們三位老人家,我只好也隨行幫忙打點。

那是某個星期天下午。 三位長輩:二姑媽、爸爸、大姑媽,和我一起坐在一個借來的房間中。拜醫學進步所賜,人的壽命愈來愈長,爸爸雖然已經八十歲了仍然壯健如牛,而且樣子明顯比兩位姑媽年輕得多。兩位姑媽都比爸爸年長十年以上,聽說爸爸還是幼兒時,還要靠年少的姑媽們幫忙照顧呢。

只見大姑媽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貌似藥盒的金屬盒子出來,謹慎地慢慢打開它,並拿出一顆體積比一般膠囊藥丸大三倍的「神奇膠囊」。

大姑媽開腔了,她的聲音緩慢而蒼老:「這次我們回鄉的最主要目的,是要執行爹爹和媽媽,即是你爺爺和嫲嫲⋯⋯」大姑媽眼睛望向我。「⋯的遺願。爹爹生前雖然生活都不修邊幅,但他對這件事十分固執。」
二姑媽笑著插口說;「才不!其實爹爹根本就是個偏執狂,表面裝瀟灑而已。」爸爸也笑了。我能想像爺爺的固執,大概就如爸爸那般吧?

大姑媽右手掌心捧着那顆膠囊,繼續說:「弟妹都知道詳情了,但我們得跟孩子解釋一下。」她對著我說。「一會兒我們要使用這顆膠囊,它盛著的是你爺爺的故事,我們三姊弟各有一顆,都是爺爺親手製作的。他要我們在他過世後,到 V城來使用這膠囊。」

這時爸爸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個盒子來並遞給我。「你也有一顆,但那是複製品,不是爺爺親製的。」
「裏面有載着相同的東西嗎?」
「內容一模一樣,但在使用時的效果會有重要的分別,到時你便會知道。」爸爸說。

「現在我們每人手上拿着一顆膠囊了。待會我會數『一、二、三』,然後大家一起把膠囊擲向身旁的地上去吧!」雖然神奇膠囊已發明多時,我卻從沒使用過,不禁感到有點興奮和好奇。我把膠囊捧在右手掌心,側耳等待大姑媽的號令。「大家準備好了嗎?來了,一、二、三!」我們一起把膠囊擲出,只聽到幾下震耳欲聾的巨響,有如炸彈爆炸,同一時間瞬間周圍佈滿白色的濃煙。「那根本就是煙霧彈嘛。不怕觸動大廈的防火系統嗎?」我心想。奇怪的是我不但沒有被濃煙嗆到,也沒有任何熾熱的感䁷,我甚至竟還聞到一陣陣新鮮蘑菇的味道。與其說是煙,那白白的空氣更像霧,只是我從未見過如此濃的霧。我急速地揮動雙手,企圖撥開眼前的濃霧。「姑媽! 爸!你們怎麼了?」我大叫。「沒事。冷靜一下!等一會濃霿便會散去。」果然大約一分鐘後,那陣深白卻無味的濃霧漸散,然而卻換來另一個令我難以至信的景象:1 分鐘前我們明明是在一個房間裏,現在我們竟然都站在山上!「究竟發生什麼事?」我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上來,爸爸卻把食指放在嘴唇邊:「仔細觀察一下四周。這應該是爺爺創造出來的竟物。」我圍顧四周,發現我們身處一條山脊小徑,只有長芒草卻沒有高大的樹木。時間應該是清早,因為陽光不太猛烈,天色卻甚明亮。遠眺山的左邊有一片很大的盤地,一條筆直的河流經那地,兩旁密密麻麻的建了很多高樓大厦,看來是一個人煙稠密的現代城市;山的右邊遠望卻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若現時是早上的話,根據太陽的位置海應該在山的東邊。

「看!」二姑媽指向不遠處那塊大石,只見一個穿着行山裝的男人在上面背向着我們盤膝而坐,面向大海方向。爸爸和兩位姑媽相視一笑,朝那人走過去,我雖然滿腹疑團,但也只好跟着他們。 來到大石旁邊,只聽到大姑媽對那人喊了一聲:「爹!」那人轉過頭來,是一個黝黑瘦削的中年男人,帶着一副太陽眼鏡,旁邊還放着兩支淺藍色的行山杖。「你們終於來了啊。」那人興奮地站直了身,從大石上跳下來,快步走向爸爸他們,一臉歡喜卻對突然出現的我們毫不驚訝,彷彿一直在這裡等候我們似的。他們四人就像久別重逢的朋友般擁在一起,兩位姑媽的眼角滲出喜悅的眼淚,倒是爸爸比較冷靜,只擁抱了一下便到旁邊去,有點不自然地站著,似乎覺得這種重逢的場面太矯情。

我走上前去對那人說:「你是爺爺?」但那人彷彿完全看不見我,不只沒有回答,連眼角有沒有向我瞄一眼,我就像在對着空氣說話一樣。爸爸說:「他看不見你,也聽不到你說話的,因為你的膠囊只是複製品,沒有他的簽名。」那人聽到爸爸的話,問:「你在跟誰說話呢?」「你的孫子啊。」「原來還有個小子在嗎?是你的兒子還是家姐的?真熱鬧呢!」 年輕的「爺爺」開懷大笑。

「我想我們的時間應該不多,讓我先把必須要交代的話說完。」爺爺把笑容收歛了一些。「能在這裡見到你們,說明你們在執行我的遺語,首先多謝你們對我的尊重。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已不在多少年了,但我還能見到你們在生的樣子,我猜我過身還不到三十年吧?」

「過了44年,我都已過 80 了。我們終於回到了 V 城。」二姑媽說。

「真看不出來呢!」爺爺望著二姑媽,顯得很驚訝,然後繼續說:「這裏是白羊山,是我還在 V 城生活時最常到的地方,你們三個孩子的名字也是在這裏決定的。我希望你們可以幫我最後一個忙,把我和你媽的骨灰撒到這顆大石下方,象徵式撒一點便可以了。雖然我已在 M 城落地生根,但始終是在 V 城成長,這裡才是我的故鄉,而且你們三個都是在這裡出生的。
「玩嘢嗎!你知我們最怕行山的。」大姑媽嘀咕。
「就這一次吧,好嗎?」爺爺竟然露出淘氣的撒嬌模樣來。「這地點便在麥哲倫山徑旁,認着這塊大石,很容易找的。」爸爸他們笑着點頭。
「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當年爸爸被 V 城的警察抓了,多得幾位朋友幫忙搭救和關心。」爸爸貌似不曉得這故事,顯得一臉驚訝;兩位姑媽卻好像早知道了。「若見到那幾位的兒孫,希望大家能保持友好,有需要的話互相照應一下。有關那件事的始末,我鑄了一顆藥丸給二姐,你們想知道多一點的話便問她要來看吧。」

爺爺再張開手臂把爸爸他們都擁抱了一下。「還有,當年不是我主動追求你媽的啊,是她先被我迷住了的!」爺爺笑著說。「才怪!」兩位姑媽異口同聲反駁。「謝了啦。好掛念你們喲!」我見爺爺的眼中流露出滿足的笑意。

這時四周的濃霧突然變厚,把我們五人包圍著。「時間到了。保重啦。」爺爺說。「再見啦爹爹!」我只聽得見爸爸他們道別的聲音,但他們的身影也漸漸在濃霧中變得模糊,最後被完全遮蓋了。

霧漸散,皮膚也再感覺不到太陽的熱力和山風的清爽,我們又再回到那房間中去。

「早就知道爹爹的詭計。」大姑媽好像有點不忿,卻帶著笑意。
爸爸笑說:「他不知道現在能用飛行器了,其實他只得逞了一半而已,便依他吧!我也對白羊山有點期待,反正這是我第一次來 V 城,便當旅行吧!」
「你才不是第一次來 V 城呢,你是在這裡出生的。」二姑媽說。「可能當時你太小,已經忘掉了。我和大姐都沒到過那山頂,但你卻是常客,因為在離開 V城前那幾年,爸爸常揹著你上山呢!一會我找些照片給你看。」

我看著他們三老七嘴八舌談當年,感覺幸福。這城市雖然對我來說很陌生,但卻從爺爺的遺物中看到我家在此地萌芽的歷史,觸摸到我跟這城那根無形地聯繫著的線,也感受到一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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