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牛山人

那些年的自修室

我是個很難專注的人,很易被微小的雜音或環境變動打擾思絮。小時候家裡十分淺窄,溫習時為了不被打擾,寧願把坐厠蓋上當椅子,躲進厠所溫習。天氣好時,我會拿一疊溫習材料坐在家門外的樓梯間。公共屋邨的梯間很寬闊,也算乾淨,而且梯間扶手上有個沒鐵網沒窗門的大空間,我可遠眺當時仍青䓤翠綠的大頭嶺景色,讓因長時間看書而發麻的眼皮休息休息。

後來我家樓下開了一所自修室。雖然提供了能安靜溫習的空間,但跟嘈吵的家相比卻是另一個極端。自修室內在燈光效果下純白得發光,安靜得令人耳鳴,冷氣的風吹得令人頭疼。我無法在那裏久坐,要麼伏在桌上睡著,要麼冷得發抖坐立不安。

於是我再轉了戰場 – 到教會的禮堂溫習。那是我從小學時便開始生活的教會,禮堂有兩排大約各廿張長木椅,椅背有盛著黑皮紅肉舊裝聖經的木架。禮堂前方和後方有些空間,我便在那兒架起摺枱,倒一壼水,放一疊功課。長椅子有時會成為我的臨時木床,雖然很硬不太舒服,調好了牆上風扇的角度後仍能讓我躺得挺舒適的。從此,少年時大部份溫習的時光都在教會禮堂中渡過。

跟我年紀相若的教會朋友有一堆,據聖經教導大家互稱「弟兄姊妹」。由於大家都面對相似的學業挑戰,常一起回教會溫習。那時回去有些規則要守,例如最少三人,最晚待到晚上十點,離開前關好門窗,禮堂內不可進食,如果太晚,男生要負責送女生回家,等等。其中有一條是不準玩鋼琴,因為在講台上的琴是莊嚴的樂器,只供崇拜用。我卻常破此戒,趁管家姨姨不在跑上台亂彈一通。鋼琴到當今社會仍是小康之家的玩意,尤其香港的房子比三十年前劏得更小尺價卻更高。家中要有位置放鋼琴還要付得起昂貴的學琴費,對當時的我是不可能的。那時在我眼中能彈得一手好琴並當上崇拜司琴的朋友,男的如紳士,女的像天使,都令我羡慕不已。
當然,我們也少不了站在講台開咪扮牧師那像念咒般的腔調祝福,玩完都會慌慌,因為有句經文說:「唯獨褻瀆聖靈,總不得赦免。」那時我希望上帝只當我是個貪玩的孩子。

有時我們會坐在講台前那三級木梯級上,手抱結他唱詩歌。結他伴奏的良伴是一本不明來歷,只有和弦沒有音符的翻版《一百首》詩詞集。由於唱得太多,我們熟練到只聽頭兩個和弦便能猜到是哪首歌。後來教會不知何解突然對版權的事認真起來,要銷毁所有《一百首》,我卻偷偷地拯救了幾本。幾十年後這幾本詩集雖仍擱在家中書櫃,我卻早已忘了結他,不懂音律了。那時還有另一系列最熱門的詩集叫《齊唱新歌》,時常見到「翁慧韻」這名字卻不知其人,卻在三十年後的 2022 年才因她去世的消息第一次 Google 了她的照片。感謝你創作了那麼多首陪伴我少年時光的詩歌,尤其那首《風雨念香港》,現在心中哼起來,仍要強忍眼淚。

有時實在太悶,我會走到禮堂外的籃球場,一個人練習射球。那時正連載《男兒當入樽》(台譯《灌籃少年》),我曾想學主角花道射一萬球特訓,每次不到一百球便會放棄。後來有些年紀比我小的朋友加入「溫習」,我們便會在外頭 1 on 1,一直打到一身臭汗,只能放棄做功課回家。晚上球場沒有燈,附近也還沒庸俗的 LED 燈牌製造光污,躺在中圈往上望可見到天上星星,和聽到夏天的蟲鳴。

其實也確有很認真做學問的時候。有次跟一位朋友討論物理學上的離心力,好奇心驅使下做了個實驗:在厠所找個紅色小膠桶盛半桶水,然後到禮堂外的球場,單手挽著桶的手柄快速劃一個垂真地面的圓圈。跟據物理定律只要速度夠快,水便不會濺出來 – 但結果當然是要濕身了。

然而更值得懷念的是那些會圍坐球場中圈,認真地探索人生的少年們。今天有的已離開了這城,或已失去了感性,或再沒有好奇。我們已難再結伴前行,可能大家因為都已老了,學會了代表成熟的,所謂妥協的藝術。


今天因事回到這伴我成長的地方,幹事給我第一句的叮囑,卻是殺風景的「疫苗通行證」。我在新建成的圖書室待了一天,溫習的空間變得更雅致舒適,景物雖已更新了但少年時的舊影像卻仍在腦海,可惜今天就我一人獨佔這偌大的空間。我已很久沒在平日回來,竟不知籃球都藏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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