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騎著單車,沿林村河帶女兒上學,曾是我每天最快樂的生活片段

單車

清早騎著單車,沿林村河帶女兒上學,曾是我每天最快樂的生活片段。

大女兒出生後不久,我從全職轉成半職,最近疫症流行起在家工作模式,但其實在十年前我已當成家常便飯了。轉半職的最主要目的是想有多些時間陪孩子,更重要的其實是讓孩子有多些時間陪我,因為跟她們在一起的時間比上班快樂多了。

生活

買那輛單車時單車運動還未在香港「專業化」,街道上鮮有見到全身單車套裝,踩著幾千元一輛的專業公路車及外型很酷很型的單車手。單車對我來說是一款生活工具,我在單車安裝了一個後座位及一個堅固的鐵籃子,帶完女兒後有空還可以到市場買些日用品和食物回家。早期大女兒還小時怕幼兒在後座位不夠安全,要在單車座位及操控盤之間的安裝一個幼兒座位,我向前俯便把孩子環抱在懷,再一邊駕馭單車。後來小女兒出生,大女兒便調了坐後座,讓小女兒坐前座,書包放到籃子中。再後來連小女兒都長太大了,便兩個小孩都坐在後座,妹妹貼著我的背,姐姐坐最後再伸開雙臂連妹妹把我一起緊緊抱住。

從我家到女兒上學的地方約 2 公里,踏單車 10 分鐘便到,比坐校車還要快。從大女兒兩歲起,我便每天載著她上學。兩個女兒都上小學時,我覺得自己的技術已有點像雜技人了,後面坐著兩個小孩,前方籃子載著包括我的公事包在內的三個書包,籃子容量不夠,包包只能勉強疊起來倚著車架,我再以一隻手邊扶著邊控車。後來因為創業的關係我無法再一直待在家中工作,每天便這樣先踏兩公里單車把女兒放好在校門前,自己再踩 5 公里左右沿著吐露港回到科學園辦公室。

跟哄情人一樣,摟著說話都較易入耳,所以我也會把握這每天十分鐘的機會跟孩子談天。我很貪心,也不篩選題目,很多時都說一些孩子難懂的話,例如我試過跟孩子談信 (Faith),談自己也正在迷惘的人生哲理,當然也會教她們諗英文生詞,背乘數表等。孩子出生後這十年,我的人生經歷了高高低低不少風浪,認知的世界在急促改變,可算是我的啟蒙十年。孩子們彷彿成了我的樹洞,因為反正她們不會懂,我說話便毫不顧忌了。

對,老爸總是會說教嘛。女兒長大後,一聽我開口便會反白眼。


風景

除了每天早上上學,日常生活大部份時間出行也會騎單車。大埔是一個很好的社區,只要有一輛單車幾乎便可到達社區的大部份地方,遠至十幾公里外的水塘我也照樣騎著這破單車便能到了。

單車上能看到的景致很迷人。四季有不同的花:串錢柳、鳳凰本、杜鵑、火焰木、相思樹、木棉、羊蹄甲、雞蛋花;有大埔常見的鳥:夜鷺、白鷺、紅耳鵯、黑領椋、鴿子、畫眉;還有河裡大群大群的黑鰂。我時常和孩子們分享對這些事物的讚嘆,每天沿著河邊、海邊那 7 公里車程都是我沉澱心靈的時間。

跟孩子們在單車上分享這一切風景很是快樂,有時我們還會在路途中大聲唱兒歌,旁若無人。

朋友們偶爾會表達這樣生活太辛苦,要體力勞動、日晒雨淋、汗流浹背;但其實那體驗是實在且美好的,只是現代的香港人較難懂,就像很難理解何以不開冷氣仍能安渡炎夏一般。


清晨

因為生活上的需要我愈起愈早,後來大都天還未亮便起床了。於是,我建立了另一個興趣:觀日。

有些地方還是要用單車去才比較方便,例如離家約 3 公里左右的那個碼頭。天還未亮,路上還沒多少行人車輛時,我騎著單車出發,然後坐在海邊等待旭日初昇。眼看著金黃的火球從水平線上升起,皮膚感受著清涼的海風,耳朵聽著潮浪和海鳥的聲音,令我每天生活依始都充滿希望。吐露港的旭日,曾是我每天生活力量的泉源。

吐露港的旭日,曾是我每天生活力量的泉源。圖

自此以後,我每到任何一個地方或旅行或居住,都會試著尋找第一線晨光,後來也因此取了「黃牛山人」這筆名,那是後話。

在觀日處的海旁附近有一個碼頭,每天早上 6 時左右總會有一班老人家在那裡游泳。有次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把單車停了下來,學著他們脫了衣服倒頭便躍進清涼的海水中去,還試著沿水面上金黃的倒影向東游去。有位泳術精湛的阿姨還帶我潛到碼頭的底部木柵處看雞泡魚。

大女兒約六歲時畫的畫,記錄了咱三父女的其中一次觀日故事。

任性

那時我對單車代步堅持得近乎偏執,自己也不明所以。

用單車接載孩子最為人疚病的便是安全問題。在那七年間,雖然我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但也無法避免意外。試過「炒車」,幸好自己和女兒都沒大礙,只是皮外傷。試過女兒的腳被車輪弄傷了,幸好也沒大礙,後來在車上加裝了兩塊阿加力膠片防護。當然,也試過不只一次被警察票控,當年警民關係還沒那麼僵,被抓了乖乖交罰款便好。

踏單車的日子當然不會永遠遇著好天氣。微雨時路會滑,大雨時更是狼狽。我買了一塊單車專用的灰色膠雨衣,可以連人連車籃子一併蓋著,另每逢雨天會把單車座位包上膠袋防水。下雨天無論多大雨,我都用單車跑足 7 公里到科學園上班,恃著那兒有浴室可以換衣服。最瘋狂的一次是在刮八號烈風,仍然以相同裝備踏半小時單車下班回家,在海邊那一段路覺得自己輕飄飄的。

我把那些風險全部置之不顧。幸好直至我搬了家無法再用單車代步為止,都沒遇上什麼大意外。

然而,我的固執不會只影響自己一人,家人也無可避免地被影響。太太可能早有嫁雞隨雞的覺悟,但女兒們則是無從選擇:「鬼叫有個咁樣嘅老豆。」(廣東話)。試過有一次下著黑色暴雨,我也不知哪來的頑固,把傘子交給後座的女兒撐著,仍是用單車把女兒接回家。到達家門時女兒因有傘子及雨衣包著還好,自己卻像從水裡上來般完全濕透。事後回想,實在不應該帶著女兒這樣蠻幹,太危險了。

但我還真的是幹出來了。

回顧這半生,這種任性蠻來的事情著實不少,何止單車的事;但我發現連自己也說不出那固執的原因。


回憶

幾年前我搬家了,離開了海平線搬到半山上,自此無法再以單車代步。女兒也長大了,單車已無法承載她們的身量。可能我也老了,沒有體力每天踏那麼遠的路。那輛曾一起上山下海的單車,也在街邊長滿了銹,最後進了堆填區。

時間也流過了,父女間長了隔閡,她們早已不是那個放學時會撲到我懷中抱抱,等待我下班後會蹦蹦跳在門前迎接的孩子。或許我正在經歷每個女兒的父親都要經歷的放手過程。

或者她們長大後讀了這篇,會想起那些跟爸爸一起的生活和風景,想起曾一起渡過的清晨,想起我的固執和任性、想起父女曾經擁抱的溫度。

這首歌代表過去十年,我生命裡其中一塊重要的碎片。

難離難捨想抱緊些 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如孩兒能伏於爸爸的肩膊 誰要下車
難離難捨總有一些 常情如此不可推卸
任世間再冷酷 想起這單車還有幸福可借

《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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