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ti
生活

Yati

我起得很早,五時半左右一般便已起床,這個習慣自我現年9歲的小女兒 Miu Miu 出生後一直沒變。今早睜開眼睛如常步出客廳,家中漆黑一片,唯獨厨房中透出燈光,空氣中飄來陣陣紅茶香。我家的印尼藉幫傭 Yati 已經在為大家準備早點和兩位千金的午餐了,那杯港式奶茶是我看 Youtube 上的教學後教她泡的。這陣清晨的茶香令我感概,因為幾小時後 Yati 便要登機回老家再婚,這恐怕是為我沖的最後一杯茶了。她還真的盡心照顧我們到最後一秒呢。

港式奶茶、辣椒油、芝蔴糊

Yati 厨藝很不錯,我出的難題她幾乎都能一一辦到。早上我最愛那杯奶茶,工序可不少;紅茶和香片的份量要把握好,茶大概在沸水煮九分鐘,煮太久紅茶的苦澀會蓋過了香片的香,時間太短又不夠濃。煮好茶要用茶隔反覆過濾很多次濾掉茶渣。 牛奶我試過幾種牌子,只有「黑白奶」我能接受。有時家中缺材料,Yati 會試著瞞天過海,要麼用其他品牌的牛奶代替了黑白奶,要麼用別的茶包代替了香片,卻總瞞不過我的味蕾。我會眉頭一皺走進厨房,Yati 知道事敗,會用生硬的廣東話跟我說:「冇呀!」

自從我們研究出如何自製辣椒油以後,我幾乎早晚無辣不歡。Yati 總會在冰箱中常備數十顆餃子,我愛上湯雲吞配辣油而小女兒 Miu Miu 愛煎香的,她竟能在早上6點半小孩出門前完成這些菜式。有一次我早了回家碰到她在製作辣油,整個厨房充滿了刺鼻的辣椒味,原來蠻難受的。

芝蔴糊又是另一樣被我刁難的菜式,最後成為 Yati 的撚手名菜。材料份量等細節我已忘了,只記得要用黑白兩種芝麻,先炒香再用攪拌機磨,成品比街檔 40 元港幣一碗的還要足料。自從她學會了這道甜品以後,每逢我們邀朋友到家中吃飯,我太太總要請她上這道甜品炫耀一番。

不過對我來說,更可貴的是她把我們全家人的口味都記在心裡了,每個成員愛吃什麼她都知道,盡力配合。有時心煩時吃到對胃口的菜,心中也會感到一陣溫暖。


八年

Yati 剛來我家時大約廿五六歲,現在已三十多了,足足在我家消耗了八年青春。八年是一個怎樣的概念呢?很多中小學相識了幾年的同學,都能成為肝膽相照的朋友;八年間我創立了自己的公司,從火炭搬到科學園到搬回火炭,再賣掉;生意伙伴同事如流水般轉了好幾圈,業務從接案到遊戲到區塊鏈;八年裡我搬了兩次家,從我最愛的大埔搬到沙田;大女兒從幼稚園升到小學到現在快畢業了,小女兒從襁褓長成小女孩。她呢?八年前她剛生了個小男孩便離鄉別井到我家來,幾年後丈夫在車禍中不幸過身了;後來老家的房子在風暴中倒了,她只得向我們借點錢寄回去重建;重建完後卻又被她的親人強佔,因此掉了幾回眼淚。她的兒子現在跟我的小女兒一般大。

小事趣事難忘事也有不少,除了戲劇性的事件外(例如有次我掉進河裡受傷了,全身濕透左腳淌血地站在門外把她嚇壞)都是些生活瑣事。反正發展到後來就是我這個可憐的男人被全家四個女人圍攻的局面。

八年在我們的人生中真是一段無法忽視的漫長時間。對我的小孩來說,那幾乎是她們的一生。尤其對我的小女兒 Miu Miu,Yati 自她還未懂性倍伴她到九歲,倍伴了她到目前為止的整段人生。Yati 的離開對她來說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其實她的離開對我們所有人都是一件大事。但長大了的人懂得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而已。

親人朋友們得知 Yati 要離開的消息後,第一件關心的事都是技術問題:怎樣接送小孩、家務、造菜、獨留兒童在家會觸犯法例⋯⋯等等。其實我這刻完全沒有心情安排這些。 Yati 離開的意義對我們來說不是一個日常生活如何操作的問題,那些都是末節;而是切斷八年生活羈絆的的傷感。生活細節的安排會解決的,但情感卻很難割捨理清。


最後晚餐

Yati 這次回去是要再婚,得趕在印尼新年-即六月上旬前回去。Miu Miu 的生日剛好在 5 月 28 日,她刻意選了 5 月 29 日的離港航班,前一晚跟她慶生。兩個女兒因知道她快要離去都在鬧情緒,Gigi 內斂隱藏,Miu Miu 的眼角則總是掛著一顆淚珠。生日派對在複雜的氣氛中渡過,女兒們送了兩本親手製作的相簿給 Yati 留念,內有大家一起生活的痕跡;而她則送了兩個水壺給小孩們,還有四隻瓷碗給我們一家,叫我們以後開飯時都懷念她的厨藝。

兩個女兒都哭了,太太安慰她們說 Yati 姐姐要回去跟兒子團聚,我們應該祝福她。我心想這門功課實在太難了。親人離開自己往異地從此不再一起生活,無論理由多麼正當,孩子心中都會有被遺棄的感覺。可是又能怎麼說呢?前一天我跟 Yati 閒談,她說她從兩位小姐小時候一直照顧她們到如今,幾乎已把她們當作親女兒般。反過來從孩子的角度,Yati 也幾乎是半個母親了吧?

對我們兩個成年人來說,跟 Yati 的關係卻更複雜了一層。我問太太:若說 Yati 就像家中的成員之一,那麼你會怎樣形容妳跟她的關係呢?姐妹麼?朋友麼?我們想了很久,竟想不出一個貼切的角色來。有人稱家傭為「照顧者」,但這功能性的名稱卻不足以形容那種既像親人又像過客的關係。


我們都被疼壞了

送 Yati 上機場巴士那一刻,我太太終於忍不住哭了,我也快速轉過頭把幾滴眼淚抹掉。這種送別親人的感受大概已經有廿幾年沒有過了吧,上一次流這樣的淚可能已是 97 前後的事了。

是時候面對那些技術問題了。首先,降低對整潔度的要求吧!反正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整潔的人。Yati 的離去最少有一個積極面。由於她實在太週到,我們全家人都被疼壞了。過往我們很少花腦筋想想如何改善生活細節,都倚賴她的打點。現在可是一個改變慵懶惡習的機會,這對我兩位小公主的成長尤其重要。

我在 Yati 離開後買了一隻兩姊妹期待已久的小蒼鼠回家伺養,讓她們可以快點走出別離的悲傷。這卻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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